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,敲打着玻璃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。房间里很静,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低频嗡鸣,和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照在脸上。我坐在那张有些旧了的人体工学椅上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微微泛白。
屏幕中央,是一个叫做“传情·我爱你”的网页。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,没有嘈杂的背景音乐,没有花哨的动画,只有简洁的输入框和那一排排灰色的按钮。我盯着那个“匿名发送”的选项,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有些酸涩。
我和苏青之间,大概就是这样了。
手机屏幕依然黑着,躺在桌面的左下角。那个熟悉的头像,那个曾经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跳出来的对话框,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色。三个月前,我最后一次试图拨通她的电话,听到的不再是那个温柔的“您好”,而是冰冷的机械女声: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再后来,我换了一个号码,发了最后一条信息:“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,我尊重你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然后,一切归零。她的电话被拉黑了,她的微信被删除了,她像是从我的生命里蒸发了一样,只留下了一地狼藉的回忆和满腹的无奈。
起初,我也曾愤怒,不解,甚至不甘心。我想过冲到她的楼下,我想过发疯一样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决绝,我想过用各种方式去打破这层隔绝。但每当理智回笼,那些冲动就会像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深深的无力感。
苏青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姑娘,自尊心比谁都强。我们分手那天,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,没有摔门而去的动作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角,收拾着最后几件行李,然后对我说:“林宇,我们都太累了。这种耗尽所有的感觉,让我害怕。不如,就这样吧。”
那一刻,我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决绝。我明白了,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纠缠不清的前任,而是一个能让她在疲惫时安心靠岸的港湾。而我,似乎总是那个在她想靠岸时,却给她递了一把刀的人。
所以,我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不打扰。
可是,爱意这种东西,怎么会因为一句“不打扰”就彻底消失呢?它藏在每一个清晨她爱吃的早餐里,藏在每一个下雨天我下意识伸出的伞里,藏在无数个深夜里我想告诉她“今天工作很累”却最终按下删除键的冲动里。
有些话,如果不说,就会变成遗憾;如果说了,可能会变成打扰。
于是,我打开了浏览器,输入了那个网址。在那一刻,我像是一个潜入深海的人,试图寻找一条连接两个孤岛的潜望镜。我不需要她知道是我发的,甚至不需要她立刻看到。我只需要有一个出口,让我把那些积压在胸口、滚烫却又必须冷却的情绪,释放出来。
我点击了“定时发送”。
设置时间是三个月后的今天。我想,那时候的雨应该停了,那时候的我们,应该都已经走出这段阴霾了吧。我希望当她点开这条信息时,不是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惊扰,而是像在读一封来自过去的信,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,而不是惊慌。
我坐在键盘前,开始敲击。
这不仅仅是一条短信,这是我给自己,也是给苏青的一场告别仪式。
“苏青,见信如晤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空格键上悬停。这四个字太正式了,像是在写一封公文。我删掉了,重新输入。
“苏青,展信佳。”
还是觉得不自然。我想,也许不需要客套的开场白。我看着窗外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像极了我们曾经流过的泪,又像是我们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大概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吧。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?是否还在那个城市,是否还是习惯早睡早起?”
我回忆着她的习惯。她喜欢喝温水,不喜欢吃香菜,冬天睡觉前一定要抱着一个抱枕。这些细节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,它们是我生命里曾经存在过的证据。而现在,这些证据被锁在了一个叫“过去”的盒子里。
“那天你走的时候,我其实想把你拉回来。但我忍住了。因为我知道,那时候的你,需要的不是挽留,而是空间。我尊重你的选择,也感谢你曾经给过我的那些温暖岁月。”
写到“温暖岁月”时,我的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。是啊,那些岁月曾经多么温暖啊。记得第一次约会,我紧张得说不出话,是她笑着把菜单推到我面前;记得我生病住院,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,喂我喝粥。那些画面,现在看来,都是带着滤镜的珍贵。
“被拉黑的那一瞬间,其实我比想象中要平静。也许是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离开,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。我删掉了你的联系方式,其实也是删掉了那个总是患得患失、小心翼翼讨好你的自己。这段感情,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,也让我学会了如何放手。”
这是我对自己说的,也是对她说。拉黑,有时候不是一种惩罚,而是一种救赎。它让我从一段消耗我的关系里解脱出来,让我重新找回了那个独立的、完整的自己。
“我把这条消息设定在三个月后发送。是因为我觉得,时间是最好的良药。虽然我现在依然会偶尔想起你,依然会在下雨天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伞,但我已经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感到恐慌了。”
这就是成长吗?成长大概就是,把“我想你”变成“祝你安好”。把“能不能别走”变成“我会好好的”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敲击着键盘。指尖有些僵硬,但心里却渐渐敞亮起来。
“我知道,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。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个?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?没关系,你不需要回复,甚至不需要点开。”
这是我最后的体面。我不希望我的深情,变成她的负担。我不希望我的祝福,变成她的惊吓。匿名发送,定时送达,就是我给予这份感情最后的、也是最温柔的答案。
“苏青,谢谢你曾经来过。谢谢你照亮过我那段灰暗的日子。如果你遇到了那个能让你不用再逞强、不用再疲惫的人,替我向他问好。如果他不够好,记得还有我这个老朋友,永远在这里,不问归期。”
写到这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键盘上,晕开了一片水渍。
我没有继续写下去了。再写下去,就是纠缠,就是卑微。爱到了最后,剩下的应该只有祝福。
“祝你岁岁平安,万事顺遂。晚安,苏青。”
最后一句“晚安”,我按了三遍。每一个“晚安”都承载着不同的重量。第一个是告别,第二个是祝福,第三个,是释怀。
我点击了“确认发送”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,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。
看着进度条走到尽头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就像是一个背负了千斤重担的旅人,终于走出了迷雾森林。那些憋在胸口、想要呐喊的委屈,那些压抑在心底、想要宣泄的爱意,都在这一刻,随着这条短信,飘向了远方。
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看。或许她会删掉,或许她会保存,或许她会觉得这只是某个陌生人的骚扰。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说出来了。我不用再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些未说完的话了。我不用再在路过我们常去的咖啡馆时,假装低头看手机来掩饰失态了。我不用再因为害怕打扰她,而在这个深夜里,对着电脑屏幕,写下这些文字了。
这条短信,是送给她的一份礼物,也是送给我自己的一份礼物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窗台上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些,冷掉的咖啡也散发出一丝苦涩的香气。
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室内。街道上,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像是在赶着去奔赴自己的故事。
我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黑屏的界面,轻轻叹了口气。然后,我把它扔到了床底下,闭上眼睛,倒头睡去。这一次,没有梦,只有安宁。
我想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我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,在某个点交汇,然后带着彼此的记忆,继续向不同的方向延伸。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我们会在某个街角相遇,相视一笑,说一句:“好久不见。”
那时候,我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因为失恋而痛哭流涕的孩子了。我们会变成更好的自己,去迎接新的生活。
有些话,不说出来,永远只是遗憾;但既然说了,就是释怀。
谢谢你,传情·我爱你。谢谢你,让我有机会以这样温柔的方式,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有些爱,不需要拥有,只需要你安好,我便心安。